Vitalik深度访谈：以太坊技术成熟，但应用生态为何迷失方向？

与Vitalik在清迈的再次对话：技术飞跃与生态反思

时隔一年，在泰国清迈一个开放式的社区空间里，我再次见到了以太坊联合创始人Vitalik Buterin。与上次在封闭环境中的长谈不同，这次他正悠闲地坐在社区二楼的秋千上，周围是自发聚集、席地而坐的社区成员。这种毫无距离感的氛围，恰好映衬了他所捍卫的“普通人”自由。

过去一年，Vitalik的思考发生了显著迭代。他依然穿梭于全球各地，对去中心化社区充满热情，但其对加密世界的观察却更加犀利和具体。我们的对话，聚焦于一个核心矛盾：底层技术已取得里程碑式进展，但期待中的杀手级应用为何仍未大规模涌现？

技术成功与愿景失落：加密生态的深层割裂

问：重返清迈，你对加密核心问题的思考发生了哪些关键转变？

Vitalik： 最深刻的转变，是意识到技术与应用之间出现了危险的脱节。过去一年，以太坊在扩容技术上成果显著：Gas上限大幅提升，zkEVM成功落地，钱包体验优化。从技术指标看，我们非常成功。

然而，应用层的现状却令人担忧。五到十年前，社区怀抱着多元且宏大的愿景，例如构建真正改变协作方式的DAO，或开发“去中心化的Uber”。但现在，许多人似乎遗忘了这些初心。

加密世界在金融上取得了成功，却在治理上迷失了。当前DAO普遍采用的“代币投票”机制存在缺陷。而Memecoin的狂热——例如2025年初特朗普发行Meme币的现象——更像是一种金融投机狂欢，而非对技术初衷的践行。

SocialFi的困境与预测市场的局限

问：你如何看待Farcaster等SocialFi应用这一年的发展？

Vitalik： SocialFi目前处境尴尬。其结构性困境在于：当金融激励与社交行为绑定过紧时，前者往往会压倒后者。用户为了赚钱而制造垃圾信息，金融属性正在侵蚀社交的本质。

对比Substack，其头部作者以高质量内容著称，因为平台进行了积极的策展和社区建设。而一些SocialFi平台的前十名，常被刷量或炒作账户占据。这或许是Farcaster转向开发钱包的原因——在现有路径下，钱包赛道比纯社交更可能实现大规模用户采用。

问：几年前行业预期应用层将“大爆发”，但并未发生。原因何在？

Vitalik： 我曾认为瓶颈在于技术限制：扩展性不足、速度慢、体验差。但到了2025年，至少在L2上，这些硬性障碍已基本解决。尴尬的是，优秀的应用仍未井喷。2025年相对火爆的预测市场赛道，也暴露了问题。

例如，Polymarket上最热门的往往是短期体育博彩或价格预测，这些缺乏长远社会价值。更具意义的可能是类似Futarchy（预测市场治理）的机制——社区投票决定目标（如GDP增长），而由预测市场通过真金白银的博弈来决定最佳实现手段。

预言机漏洞与去中心化治理的挑战

问：你提到在Polymarket盈利的策略是？

Vitalik： 我的方法很简单：寻找陷入“非理性疯狂”的市场，并押注反面。例如，当市场情绪极端恐慌，或对某些极小概率事件（如“特朗普获诺贝尔和平奖”）给出荒谬高赔率时，反向押注通常能获利。

问：这引出了数据源（预言机）可靠性的问题？

Vitalik： 是的。一个典型案例是，某预测市场依赖一家战争研究所（ISW）的推特和地图作为“俄军是否控制某城市”的数据源。结果ISW员工可能因失误或恶意，短暂更新了地图显示俄军控制，导致链上合约瞬间结算，资金可能已被赔付。这揭示了严重问题：许多Web2数据源的安全标准，完全未考虑其信息会决定链上巨额资产的归属。

目前预言机解决方案主要有两种：一是信任中心化权威机构（如彭博社）；二是采用UMA代表的代币投票去中心化模式。但后者存在博弈论缺陷：大户可能联手操纵投票，迫使普通参与者跟随大户而非真相投票。构建一个安全、可信的预言机，是连接区块链与现实世界应用（如RWA）的关键。

AI时代，以太坊的定位与机遇

问：在AI时代，以太坊扮演什么角色？

Vitalik： 以太坊的本质是一个无许可的世界计算机。无论用户是人类、公司还是AI Agent，都拥有平等的准入权。这意味着AI可以在链上持有资产、交易并参与治理。从这个角度看，以太坊已为AI时代做好了准备。

关键在于避免“为结合而结合”的思维陷阱。底层信任协议（如区块链）可能无需因AI而重构。但在应用层，有几个明确的方向：

• AI的银行账户： AI无法在传统银行开户，加密货币是其持有并运用资金的唯一可行途径。
• AI参与预测市场： AI可作为交易者，提供更精准的预测。
• 内容真实性证明： 利用区块链验证内容是人类创作还是AI生成。

问：你自己如何对待编码？

Vitalik： 我仍保持亲手写代码的习惯，主要分两类：一是编写提高个人效率的实用脚本；二是用Python实现复杂的密码学算法，以验证数学构想。我会使用OpenRouter等聚合平台调用多种AI编程助手，如ChatGPT、DeepSeek。

社区问答：驱动力、风险与未来愿景

问：你现在做事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Vitalik： 主要源于三种紧迫感：

1. 避免加密的“末日剧本”： 我担心行业最终沦为纯粹的投机赌场，在无聊中消亡。我们必须构建真正的价值——更好的DAO、渗透各行业的去中心化应用、更开放的DeFi。
2. 提升以太坊技术： 当前L2仍过于中心化，需要更极致的去中心化以匹配Web2体验。
3. 对抗中心化AI统治： 加密技术是保持数字世界多样性、防止技术极权的重要防线。

问：ETH面临的最大、最被忽视的风险是什么？

Vitalik： 技术风险我已不太担忧。真正的风险在于应用层：我们可能开发了成千上万的应用，却没有一个具备真正的社会意义。如果最强的去中心化技术只用来建造玩具或赌场，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问：你最希望开发者构建什么应用？

Vitalik：

• 去中心化社交（DeSoc）： 构建用户真正拥有数据、可自由迁移的社交网络，打破平台锁定。
• 更聪明的DAO： 超越简单的代币投票，深入思考组织目标与匹配的治理结构，进行更多实验。
• 创新的去中心化稳定币： 理想状态不是锚定法币，而是锚定CPI（消费者物价指数）或能源价格等真实世界价值，实现真正的购买力稳定。

问：你理想中的Web3社交产品是怎样的？

Vitalik： 它不一定需要推特没有的功能，也不一定强加金融属性。最关键的是平台用户的质量。我们需要一个比推特质量更高、体验更好的环境。

夜色渐深，对话结束。Vitalik像往常一样，独自叫车离开。在那个价值数千亿的去中心化王国之外，他始终践行着一个普通人的自由。而加密世界的未来，依然在技术成熟与应用迷途的张力中，等待真正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