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与利比亚：电力危机下的比特币挖矿与能源悖论

引言：当国家陷入黑暗，矿机为何依然闪烁？

在德黑兰，夏季的极端高温屡次突破40摄氏度，导致电网不堪重负，医院依赖发电机维持重症监护室的运转。然而，在城市边缘的围墙之内，景象截然不同：工业风扇持续轰鸣，成千上万的比特币矿机指示灯在黑暗中如星海般闪烁，电力供应几乎未曾中断。

同样，在地中海对岸的利比亚，东部居民每日忍受长达数小时的轮流停电，基本生活备受影响。但在郊外的废弃工厂里，通过灰色渠道输入的旧矿机正全天候运作，将几乎免费的电力转化为比特币，继而兑换成美元等硬通货。

这构成了21世纪一个极具讽刺性的能源图景：在饱受制裁、冲突与内部治理挑战的国家，电力这一基础公共服务，正异化为一种可被“数字化出口”的战略性商品。

电力套利：扭曲市场中的全球算力迁徙

比特币网络的安全运行依赖于全球算力竞争，其本质是一场持续的能源成本套利。矿工永远在追寻全球电价洼地。

价格扭曲催生的“挖矿天堂”

在伊朗，受到巨额补贴的工业电价可低至每千瓦时0.01美元。利比亚的情况更为极端，其居民电价约为0.004美元/千瓦时，位居世界最低水平，这甚至无法覆盖实际的发电燃料成本。

这种严重的价格扭曲，创造了不可思议的套利空间：

• 设备复活：在欧美或东亚因能效低下已被淘汰的矿机，在此类地区仍能产生可观利润。
• 算力集中：数据显示，利比亚的比特币算力曾占全球约0.6%，超过许多阿拉伯和非洲国家，而其电网损耗率却高达40%。
• 资源挤兑：在用电高峰期，挖矿活动可能消耗掉这些国家总发电量的可观比例，与居民、医疗及教育用电形成直接竞争。

这并非普通的产业发展，而是对脆弱公共能源体系的“金融化挤兑”。当电力能够绕过传统金融壁垒，直接转换为可全球流通的加密资产时，其分配优先级便发生了根本性偏移。

迥异的监管路径与相同的治理困境

伊朗：从国家合法化到监管失效

面对严厉的国际制裁与外汇短缺，伊朗政府在2019年将加密货币挖矿合法化，并建立了许可制度。其初衷是让矿工以优惠电价运营，并将所得比特币出售给央行，从而为国家创造替代性外汇收入。

然而，现实迅速偏离设计：

• 灰色地带扩张：据估计，高达85%的挖矿活动处于无许可状态，遍布于废弃工厂、民宅甚至政府建筑。
• 运动式治理：为应对夏季电力危机，政府曾颁布临时性全国挖矿禁令并开展突击搜查，没收数万台矿机。但禁令过后，活动往往迅速反弹。
• 特权与豁免：有报道指出，部分与权力机构关系密切的实体运营的矿场享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和事实上的执法豁免，使得监管行动的效果存疑，并加剧了公众关于资源分配不公的愤怒。

利比亚：权力真空下的野蛮生长

自2011年后，利比亚长期处于“管理性碎片化”状态，缺乏有效的全国性治理。这为比特币挖矿提供了独特的温床。

尽管中央银行宣布加密货币交易非法，经济部禁止进口矿机，但针对“挖矿”行为本身缺乏明确的法律禁止和统一的执法。结果导致：

• 地方性默许：在一些地区，地方武装或民兵组织可能默许甚至保护矿场运营。
• 跨国运营：执法行动中常发现由外国公民（如来自亚洲地区）运营的工业级矿场，他们利用全球淘汰的旧设备，在利比亚极低的电价下实现盈利。
• 制度性套利：这成为“制度缺席”的典型案例——低廉的公共能源补贴，最终通过加密网络被转化为私人、且可轻松跨境流动的财富。

能源私有化：被重新定义的成本与代价

伊朗和利比亚的案例揭示了一个超越技术层面的政治经济学问题：在脆弱经济体中，比特币挖矿更接近于一种“公共资源私有化”过程，而非健康的产业发展。

被转移的真实成本

挖矿的收益（比特币）具有高度流动性和私有性，但其消耗的成本（电力、电网稳定性、环境负担）却由当地社会共同承担。这种成本与收益的分离造成了严重的不对称：

• 民生代价：频繁的停电干扰医疗、教育和日常生活，民众被迫承担更高的替代能源（如柴油发电机）成本。
• 财政流失：大量非法或灰色挖矿活动几乎不创造就业或税收，其产出通过境外交易所变现后，资金往往外流，而非回流本地经济或国库。
• 社会契约的侵蚀：在伊朗和利比亚，低廉的能源价格历史上被视为政府与民众社会契约的一部分。当这种补贴被用于为少数人牟利的挖矿活动时，便动摇了这一契约的根基。

因此，在这些语境下，比特币挖矿更像是一种新型的“资源诅咒”。它并非通过技术创新或生产性投资创造价值，而是通过利用既有的价格扭曲和制度漏洞，加速了对公共资源的提取。

结论：照亮未来，还是透支未来？

电力是现代社会的血液。在伊朗和利比亚，比特币挖矿将电力从照亮家庭、驱动工业的公共产品，转变为一种可被数字化出口的金融化商品。这背后折射出的核心问题，并非加密货币技术本身的好坏，而是公共资源分配机制的失效与问责的缺失。

当医院在黑暗中依靠备用电源挣扎，而矿场的指示灯却彻夜长明时，一枚比特币的真实成本，已远远超出了其市场标价。它计算的是被牺牲的民生福祉、被加剧的社会不公，以及一个社会对未来发展潜力的透支。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建立透明、公平且服务于公共利益的能源治理框架，否则，灯光为谁而亮，将永远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