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造神简史：从Moltbook泡沫看叙事工业化的陷阱

引言：当资本开始制造神话

在当下的科技浪潮中，一种新的循环反复上演：资本精心编织神话，而大众则为之狂热并最终承担代价。这不仅是商业故事，更是一场关于注意力、叙事与人性弱点的现代寓言。

Moltbook事件：一场48小时的AI狂欢与幻灭

2026年初，一个名为OpenClaw的开源AI智能体框架横空出世，它极大地简化了自主AI代理的部署流程，仅需API密钥、模型和提示词即可创建。该项目迅速在GitHub上获得十数万星标，吸引了大量开发者。

紧随其后，Octane AI的首席执行官马特·施利希特推出了Moltbook，一个号称“AI版Reddit”的社交论坛。其独特之处在于，这个平台的主角是AI智能体，人类仅能旁观。

事件的戏剧性高潮在48小时内到来：

• 超过150万个AI代理账户涌入平台。
• 它们模拟人类进行发帖、评论，甚至组建虚拟宗教、选举国王，并讨论加密通信以规避“人类监控”。
• 科技领袖如OpenAI联合创始人安德烈·卡帕西盛赞其为“科幻奇观”，埃隆·马斯克则评论其为“奇点的早期阶段”。
• 全球科技媒体蜂拥报道，营造出“AI意识觉醒”的历史性氛围。

然而，幻象很快被戳破。安全研究人员发现Moltbook数据库完全暴露，大量用户数据泄露。更有技术人士自曝，通过脚本批量注册了数十万虚假账户。随后，《连线》杂志记者证实，仅用ChatGPT就能轻松冒充AI代理在平台活动。所谓的“AI自主社交”，实则为一场人为操纵的表演。卡帕西的态度也急转直下，转而警告该项目的安全风险。

这场闹剧浓缩了硅谷熟悉的剧本：低廉成本、狂热创始人、精巧叙事、集体狂欢，最终留下一地鸡毛。

历史回响：廉价资本是泡沫的温床

要理解当代炒作，需回溯至“非理性繁荣”的时代。1996年，时任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提出该词本为警示，市场却将其解读为“美联储看跌期权”，坚信央行会在危机时托底。

这种心态催生了千禧年的互联网泡沫，诞生了许多荒诞的商业案例：

• Pets.com：以低于成本价销售宠物用品，耗费巨资营销（如超级碗广告），其标志性的“袜子狗”家喻户晓。该公司在IPO融资8250万美元后，仅268天便破产。
• Webvan：雄心勃勃的生鲜配送公司，每完成130美元订单就亏损130美元，却在IPO时获得120亿美元估值，19个月后破产。

泡沫破裂后，格林斯潘通过大幅降息来拯救经济，这虽缓解了危机，却为2008年的房地产泡沫埋下伏笔。金融危机后，长达十年的零利率时代使得资本成本变得极其低廉，为新一轮的泡沫提供了基础。

创始人崇拜：从个人魅力到信用失效

在资本廉价的年代，投资逻辑往往从理性分析转向对创始人“现实扭曲力场”的崇拜。

• 伊丽莎白·霍姆斯（Theranos）：以乔布斯式的形象和颠覆医疗的承诺，骗取巨额投资，尽管其技术从未真正奏效。
• 亚当·诺伊曼（WeWork）：以“提升世界意识”为愿景，凭借强大个人魅力迅速获得软银巨额投资，即便公司持续巨额亏损。

而Moltbook的创始人马特·施利希特，其履历早已存在污点（2016年被指控倒卖创业者商业计划书）。但在2026年，他仍能成功制造全球热点。这表明，在社交媒体时代，个人信用不再是绝对门槛，系统化制造声量的能力比个人魅力更为关键。造神，已从手工作坊升级为可复制的流水线。

叙事工业化：a16z与注意力制造机器

顶尖风险投资机构a16z将“叙事构建”提升至工业化高度。其核心战略是构建一个注意力内循环：

1. 投资具备“奇观”潜质的早期项目。
2. 利用自有媒体矩阵（播客、Substack作者群等）炒作叙事。
3. 流量反哺品牌，吸引更多优秀创业者。
4. 形成闭环，持续运作。

其中，一套名为 “时间轴接管” 的战术被广泛应用：合伙人团队协同作战，在社交媒体上统一口径、集中发声，旨在触发算法推荐，吸引顶级KOL（如马斯克）下场，最终形成滚雪球式的传播效应。

2025年，a16z甚至推出“新媒体奖学金”，专门教授学员如何制造病毒传播、抢占热门榜单、讲述动人故事。这标志着叙事技巧从秘传心法变为公开的显学。

AI：叙事工业化的完美载体

为何这套体系在AI时代尤为有效？

1. 技术黑箱：AI的“智能”程度难以直观验证，为叙事留下了巨大操作空间。普通用户无法辨别Moltbook上的代理是否为真AI。
2. 文化共鸣：AI觉醒深刻契合人类对技术的古老幻想与恐惧，极易引发集体情绪共振，放大传播效果。
3. 成本降低：开源技术降低了参与门槛。如施利希特，无需开发底层技术，只需借助OpenClaw的热度，运用成熟的叙事技巧（公开构建、话题营销、寻求背书），即可导演一场全球狂欢。

至此，叙事能力已成为创业者的标配。竞争的焦点从“从0到1”的技术突破，转向了“从1到10000”的叙事跃迁。

潮水退去：狂欢后的清算与反思

2022年起，美联储为对抗通胀激进加息，零利率时代终结。清算随之而来：

• 2023年全球科技公司裁员超26万人。
• Stripe、Instacart等明星公司估值腰斩。
• Moltbook因安全漏洞崩溃，创始人施利希特屡次“搞垮”项目的模式再次应验。

与此同时，关于AI代理真实效能的数据揭示了另一面：

• Salesforce报告显示，处理专业任务时，最佳AI代理成功率仅55%。
• Superface研究发现，75%的AI代理任务以失败告终。
• 对Moltbook的独立分析指出，平台上93.5%的评论得不到回复。

但这些理性声音在叙事制造的声浪中微不可闻。当最聪明的大脑都致力于制造病毒式传播，而非攻克底层技术时，一个根本性问题浮现：这套高效的叙事工业化体系，最终是否会吞噬真正的技术创新？ 当制造幻象的成本极低且市场买单意愿高涨时，戳破泡沫本身似乎都变得困难。硅谷的商业模式，已在某种程度上从“创造价值”转向了“创造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