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席卷全球的账号封禁风暴

2026年4月,一家名为Agricultural Technology Company的美国农业科技公司,其员工如常开启工作模式,准备借助Claude Code进行代码编写、数据处理和供应链分析时,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数字地震”。该公司110名员工的账号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悉数封禁,网络管理员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来自Anthropic的通知邮件,简洁地告知:检测到违反使用政策的活动,您的账号已被暂停。

更令人费解的是,虽然账号集体“罢工”,后台API却仍在正常调用并持续扣费,甚至公司的网络管理员还收到了催缴费用的短信。此后,公司管理者多次发送申诉邮件并尝试与Anthropic沟通,但最终石沉大海,毫无进展。Claude Code的停摆,直接导致整个团队陷入工作停滞。

与此同时,中文互联网上的V2EX、知乎、掘金等平台,充斥着Claude用户的抱怨与困惑。有人刚刚完成Max订阅的充值,账号瞬间便被封禁;有人使用虚拟卡绑定支付,付款成功后的下一秒系统便提示“账号违规”;还有人因使用第三方工具登录,直接被系统拉黑,三个月内连续被封4个账号,申诉无一成功。

事实上,自Anthropic凭借其拳头产品Claude Code杀出市场并登顶第一梯队以来,便因其严苛的风控政策被冠以“封号狂魔”的称号。

根据Anthropic Transparency Hub在2026年1月发布的2025年下半年风控数据显示,仅半年时间,全平台累计封禁了145万个账户,共收到5.2万次申诉,但仅有1700次申诉成功,申诉成功率低至3.3%。


图源:https://www.anthropic.com/transparency

换言之,每100个感觉自己被“误封”的用户中,大约只有3个人能成功申诉解封,其余97人只能自认倒霉。

这说明,Anthropic遵循的并非“先查清事实、再依规处罚”的原则,而是“预防性执法”。其核心目标是高覆盖拦截,将风险扼杀在摇篮之中,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相比之下,业内同侪如ChatGPT、Google Gemini的态度则显得温和许多。

  • ChatGPT对第三方工具和边缘提示词的宽容度更高,封号行为相对宽松。
  • Gemini即便偶有风控收紧,也极少进行无预警的“连坐”式批量封杀。

唯独Anthropic,将“封号”视为常规操作,尤其是其明星产品Claude Code,更是成为封号的重灾区。

那么,Anthropic的用户政策为何如此严厉?这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既包含了创始人Dario Amodei的个人执念,也牵扯到OpenAI的派系决裂、硅谷资本的权力博弈、美国AI产业安全派与加速派的“内战”,更与中美AI脱钩的地缘棋局息息相关,这是一场隐藏于代码背后,关乎AI未来控制权及全球技术壁垒的大博弈。

01、Dario Amodei的执念:安全信仰的根源

Anthropic严苛风控的背后根源,深植于创始人Dario Amodei的人生轨迹。他的每一次重要选择,每一个执念,最终都凝练成了Anthropic“零容忍”的铁律,也幻化成了无数用户收到的账号封禁邮件。


Dario Amodei近期官方照 图源:https://fortune.com

1983年,Dario Amodei出生在旧金山一个普通的移民家庭。父亲是意大利裔皮革匠,性格倔强,一生靠手艺吃饭,最看重对错分明;母亲是犹太裔,负责图书馆翻新建设项目,做事严谨,从小便向Dario灌输“责任大于一切”的理念。

这种家庭氛围,塑造了Dario认死理、守底线的性格,他的眼中容不下丝毫模糊与妥协。

幼年的Dario便展现出科学怪才的特质。他不喜热闹,不擅社交,将所有精力都投入数学与物理的海洋。课本知识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他便泡在图书馆,啃读各种高深的理论著作。那时,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理论物理学家,探索宇宙的终极奥秘。

2006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的父亲患上一种罕见的疑难疾病,遍寻名医无果,最终撒手人寰。父亲的离世给年仅20岁的Dario带来了致命打击,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他目睹父亲被病痛折磨,看到医学在面对绝症时的无力,突然意识到,抽象的理论物理,救不了眼前的人,更救不了那些被疾病困扰的芸芸众生。

于是,他毅然放弃了深耕多年的理论物理,转而投身生物物理学,立志“用科学治愈人类疾病”,并把“控制不可控的风险”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

这份执念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他从加州理工学院本科,中途转入斯坦福大学完成物理学学士学位,随后考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生物物理学博士,成为赫兹奖学金获得者,专门研究生物分子结构与疾病的关联。博士毕业后,他进入斯坦福医学院做博士后,继续在生物医学领域深耕,试图找到对抗罕见病的方法。

直到2014年,Andrew Ng(吴恩达)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加入百度美国实验室,他才第一次接触到人工智能。彼时AI发展尚处极早期,主要用于图像识别、语音合成。但Dario却敏锐地意识到,AI不仅能改变生活,更能成为对抗风险、拯救人类的超级工具——前提是,它必须被严格控制,不能失控。

离开百度后,他加入Google Brain担任高级研究科学家,主攻深度学习领域,重点研究AI的安全性,即如何让AI“听话”,不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也是在此阶段,他开始思考如何将人类价值观真正嵌入AI的底层,而非简单地做事后过滤。

2016年,OpenAI刚刚成立不久,以“开源、非营利、推动AI造福人类”为口号,迅速吸引了全球顶尖AI人才。Dario被其理念打动而加入,凭借顶级的技术水平,他从AI安全团队负责人一路升至研究总监、研究副总裁,全程参与了GPT-2和GPT-3的研发。


Dario Amodei在OpenAI/Google Brain时期的照片(约2018-2021) 图源:bigtechnology

在此期间,他还是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的共同发明人。这项技术通过人类反馈修正AI输出,使AI更符合人类价值观,后来成为整个AI行业的安全补丁。那时的Dario,满心都在探索如何让AI安全地实践与落地,未曾想到,他的理想很快将被现实击碎。

OpenAI的内斗:安全派与加速派的决裂

许多人只知道Dario Amodei在2021年带着团队从OpenAI出走、创立Anthropic,却不了解这场“叛逃”的背后,是一场持续多年的理念、权力之争,更是一场让Dario刻骨铭心的“背叛”。

OpenAI成立初期,确实坚守“非营利、安全优先”的理念,马斯克作为早期投资人,始终强调AI安全是重中之重。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Sam Altman担任CEO后,公司的发展方向开始发生重大转变。

Sam Altman是典型的“加速主义者”,他认为AI的发展速度必须紧跟时代步伐,优先将模型做大做强、抢占市场先机、实现商业化,之后再解决安全问题。


Sam Altman与Dario Amodei的派系决裂象征图 图源:wsj.com

在他的主导下,OpenAI逐渐淡化“非营利”属性,积极寻求商业化合作,甚至主动向微软靠拢,争取更多资金和算力支持,只为让GPT系列模型快速迭代,抢占更多AI市场话语权。

这一切,Dario Amodei无法接受。在他眼里,AI并非抢占市场的工具,而是“可能治愈人类,也可能毁灭人类的文明级力量”。如果不先解决安全问题、不做好AI与人类对齐,一旦模型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多次在公司内部提出放慢模型迭代速度、加强安全测试,将“对齐优先”放在首位,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被边缘化。

事实上,理念分歧只是表象,更深层的矛盾在于权力洗牌与功劳归属。据《华尔街日报》2026年的深度报道,Dario Amodei在GPT-3的研发过程中做出了核心贡献——RLHF技术的落地正是他牵头推动。然而在公开宣传中,他的功劳被严重低估,Sam Altman团队更倾向于强调“模型的规模和能力”,而忽略了Dario主导的安全技术。

更令Dario寒心的是,马斯克因理念不合退出OpenAI后,公司领导权彻底落在Sam Altman手中。安全团队的预算被大幅削减,许多核心安全研发项目被暂停,甚至有高层公开表示:“安全问题可以往后放,先把商业化做起来,有了钱再回头解决也不迟。”

Dario意识到,自己在OpenAI已无法实现“让AI安全落地”的理想。他后来在Lex Fridman的播客中回忆起这段经历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决绝:“跟别人在核心愿景上争论,是极其没有生产力的事情,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自己拉人,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2021年初,这位AI天才做出了震惊硅谷的决定——他带着自己的姐姐Daniela Amodei(现任Anthropic总裁)以及OpenAI的核心安全团队、研究骨干,集体出走。


Dario Amodei与姐姐Daniela Amodei合影 图源:Fortune

这次出走,被视为对OpenAI加速主义的彻底清算,也是对安全优先理念的坚守。彼时,OpenAI官方客气地发布了声明,祝贺Dario团队开启新征程,但私下里,双方的裂痕已无法弥补。

Dario带走的不仅是顶尖人才,更是OpenAI最核心的安全技术和理念,这成就了后来的Anthropic。而OpenAI在Dario离开后,彻底走向了商业化加速的道路,与Dario的初心渐行渐远。


图源:https://openai.com/index/organizational-update/

Anthropic的“安全宗教”

2021年2月,Dario Amodei正式创立Anthropic,定位为“公益企业”,即其核心目标并非利润最大化,而是“推动AI安全、可控地发展,造福人类”。他从父亲病逝中诞生的“控制风险”执念,以及从OpenAI出走的“安全初心”,最终都化作了Anthropic的核心制度,刻进了公司DNA里的“安全宗教”。

Anthropic成立之初确立的核心发明是Constitutional AI(宪法AI),这是Dario多年来对“AI安全”思考的结晶,也是他区别于OpenAI、Google Gemini的关键所在。


Constitutional AI原理图 图源:Aashka Patel

Constitutional AI没有沿用OpenAI使用RLHF做“事后补丁”的做法,而是在模型训练的底层给AI植入一套“宪法”——这套宪法融合了联合国人权宣言、人类共同的伦理准则以及Anthropic自身的安全原则,让AI在生成每一段输出、执行每一个命令之前,先进行“自我审查”和“自我批判”,确保输出符合人类价值观,不产生任何危险内容。

Dario亲自撰写了两篇长文——《Machines of Loving Grace》(充满爱的机器)和《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技术的青春期),阐述了他的AI愿景:他认为AI就像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潜力巨大却也充满不确定性,必须提前立规矩、筑防线,才能避免它走上歪路。而Constitutional AI,就是给AI立的规矩,扮演了防线的角色。

这套“安全宗教”不仅体现在模型训练上,更直接传导到了Anthropic的每一个产品、每一项风控政策中——Claude Code的高权限设计搭配提示词注入探针、对话分类器,就是为了让AI在执行命令前多一层自我检查;而预防性执法的风控逻辑——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则是为了将风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2026年Anthropic硬刚美国国防部的事件,最能体现这份“安全原教旨主义”。这一事件震惊了硅谷,更让全世界看到Dario Amodei宁舍利益、不弃安全的决绝。

2026年初,美国国防部向Anthropic提出要求,希望其移除Claude的两大安全护栏:第一,禁止Claude被用于“美国公民大规模监控”;第二,禁止Claude被用于“完全自主致命武器”的研发和部署。国防部承诺,只要Anthropic妥协,将签订价值2亿美元的军方合同,并提供大量算力支持。

要知道,当时的Anthropic正处于算力紧张、资金压力较大的阶段,2亿美元的军方合同足以缓解公司的燃眉之急。

然而Dario Amodei直接拒绝了。他公开发布声明,语气坚定:“我们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开发可能伤害人类、侵犯人权的技术。Claude的安全护栏,是我们的底线,绝不妥协。”

他的拒绝彻底激怒了美国国防部。在特朗普政府的主导下,国防部直接将Anthropic列入“供应链风险”黑名单——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将本土AI公司列入该名单,意味着所有美国国防承包商都被禁止使用Anthropic的产品和服务。不仅如此,国防部还威胁要动用《国防生产法》,强制Anthropic移除安全护栏。

面对国家机器的压力,Dario Amodei直接起诉美国国防部,认为这种行为是“对Anthropic的报复性惩罚”,违背了美国的法律和价值观。虽然上诉法院后来否决了Anthropic的临时禁令,但Dario始终没有妥协,哪怕公司因此损失了巨额合同,哪怕被整个美国军工体系排挤,他也坚守着自己的“安全底线”。

至此我们不难理解:Anthropic的严苛风控,源于Dario Amodei将个人执念、对AI失控的恐惧、从OpenAI学到的“教训”,全部内化成了公司的制度。在他眼里,每一个可疑的用户行为、每一次潜在的风险,都可能是AI失控的“导火索”。这也解释了为何其风控如此严格。

而中文用户那些使用中转、接码、虚拟卡规避地区限制的行为,以及使用第三方工具“薅羊毛”的操作,在Dario的“安全宗教”里,正是最危险的“导火索”,因此封号也成了必然结果。

02、美国AI内战——安全派vs加速派的资本与权力博弈

安全溢价与规模扩张,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有人认为,Dario的安全执念撑不起Anthropic的长久发展,毕竟AI研发烧钱如纸,没有持续的资金和利润,再坚定的信仰也难以落地。此话虽然不假,但恰恰是Anthropic独特的商业模式,给了Dario“零容忍”风控的底气,也使它与OpenAI、Google Gemini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Anthropic:放弃消费级狂欢,死磕企业级安全溢价。
Anthropic从最初就没把普通用户当作核心目标,它瞄准的是银行、律所、医疗、政府部门这些“高价值、低容忍”的企业级客户。这些客户最害怕AI输出有害内容、泄露敏感数据,从而引发诉讼、声誉崩盘甚至监管罚款。对他们而言,安全是必选项。只要Anthropic能守住“最安全AI”的标签,他们就愿意支付更高溢价,签订长期稳定的大单。

这也决定了Anthropic的风控逻辑:宁可错杀一千普通用户,也不能让一个企业客户因安全问题受损。普通用户的流失对其营收影响微乎其微,但企业客户一旦因安全漏洞流失,损失的将是百万、千万级的订单,甚至会毁掉其“安全AI”的核心口碑。

Anthropic的Pro/Max订阅模式,本质上是补贴式引流——低价、高配额,目的是吸引用户体验,但这种模式根本不赚钱,甚至会亏本。据行业内部测算,Claude的token成本极高,Pro/Max订阅几乎吃掉了99%的token成本。一旦有用户用第三方工具“薅羊毛”,比如用消费级订阅绕过API高价、批量调用接口,Anthropic就会血亏。

因此,2026年初的第三方工具大清洗(封禁OpenClaw、OpenCode等)、批量封禁重度用户、甚至110人农业科技公司的组织级封禁,本质上都属于Anthropic的精准清退——把“薅羊毛”的普通用户和占用大量算力的重度用户赶走,将资源留给愿意支付高价的企业客户和API客户。在安全考量之外,这是一笔冷酷的经济账:与其被羊毛党拖垮,不如主动“割韭菜”,守住利润底线。

ChatGPT(OpenAI):先规模后变现,宽松风控换流量。
Sam Altman的加速主义,不仅体现在模型迭代上,同样体现在商业模式上。OpenAI走的是“跑马圈地”路线,初期靠免费、低价订阅狂揽用户,哪怕风控宽松一点、出现少量违规行为,也不愿轻易封号。因为用户规模就是其生命线。有了足够多的用户,才能吸引微软的资金支持,才能在商业化变现(API、企业版、插件生态)上占据优势。例如,最近其与马其他国民联名,马其他公民可免费使用GPT一年。

OpenAI甚至主动拥抱第三方工具生态,即便有些工具存在“薅羊毛”嫌疑,也只是选择性封禁,不会搞Anthropic那样的“一刀切”批量屠杀。因为它知道,第三方工具能帮它留住用户、扩大生态影响力,这些价值远比少量token损失更重要。

Google Gemini:生态霸权优先。
Gemini背靠谷歌的广告帝国和全生态(搜索、YouTube、Android、云计算),其核心诉求并非靠Gemini本身赚钱,而是靠它带动整个谷歌生态的流量和营收。因此,它的风控逻辑是“不惹大麻烦即可”。只要不出现严重安全事故、不被监管处罚,对普通用户的违规行为(如轻度IP异常、第三方工具使用)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Gemini偶尔也会收紧风控,但更多是做给监管看的“合规表演”,绝不会像Anthropic那样为了安全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