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当AI能编程,我们为何还在建“富士康”?
随着“AI是否会取代程序员”的讨论愈演愈烈,Y Combinator总裁Garry Tan提出了一个更值得深思的问题:倘若人工智能已能胜任绝大部分编程工作,为何我们仍在沿用管理传统软件的方式去驾驭它?
Garry Tan亲历了从54万行代码到全新开发范式的蜕变。他耗时数月,借助Rails与AI Agent构建了项目“Garry‘s List”。然而,项目落成后,他得出一个看似矛盾的结论:那54万行代码本身并非核心价值,真正宝贵的,是在开发过程中沉淀出的GStack——一种围绕AI Agent工作流构筑的新型开发框架。
在他看来,过去几年软件行业已形成一种集体惯性:开发者不自觉地堆砌测试、校验器、重试机制与后台任务,将大语言模型层层包裹。这种做法在模型能力有限、调用成本高昂的时代确有其合理性。但当LLM已能自主完成大量工作时,这些体系反而如同给一个超智能工人建造“富士康工厂”——用繁复的规则与流程,去约束一个原本便具备能力的智能体。
随着模型成本骤降、能力指数级提升,软件开发的焦点正从“多写代码”,转向“设计更多能力”。他提出用Markdown构建“技能包(Skill Pack)”——一种可测试、可复用的能力单元,让Agent自主生成代码、测试与评估体系,将复杂工作流沉淀为可复利的核心资产。他展示了一个案例:原本需要数日完成的黑客松评审,如今仅需几十分钟,Agent即可搞定。
从更深层次看,这篇文章探讨的并非编程技术,而是软件工业化逻辑的终结。当代码不再是稀缺资源,工程师的竞争力开始转移:判断什么值得构建、如何定义问题,以及如何将经验沉淀为可复用能力,正变得比写出更多代码更为关键。Garry Tan的最终结论是:未来的顶尖工程师,未必是写代码最多的人,而可能是那个写得最少,却能释放最多智能的人。
时间旅行者的陷阱:从Web 2.0到AI时代的认知错位
Garry Tan坦言,他用53.9万行代码真正证明的,是自己完美伪装成了一个时间旅行者。
一个2013年的Web 2.0工程师——那是他上一次真正被称为软件工程师的时代——被扔进2026年,手里握着最先进的工具,却固守着他唯一熟悉的方式构建软件:更多代码。永远是更多代码。
工具已经进化,但他的本能未曾改变。2013年的工程师骨子里坚信:能力等于代码行数。这个信条在过去几十年里都是对的,直到今天。
如果给他Codex或Claude Code,他可以完成100甚至1000个工程师的工作量。但这仍是同一张地图,只是换上了更快的引擎,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一个现在已经偏离的方向。
这正是当下几乎所有AI构建者所处的境地:他们升级了工具,却保留了2013年的心智模型。这个陷阱看似不像是陷阱,因为代码确实能跑。Garry‘s List也成功上线了。那一个月,他感觉自己经历了生产力最高的阶段。但那一刻的生产力,不过是为一个过时想法服务的效率。
LLM经济学的反转:从“驯服”到“释放”
截至2025年前后,旧的经济学逻辑是:LLM调用成本昂贵,而代码相对便宜。因此,人们会编写大量代码来节省模型调用,约束它、驯服它、小心翼翼地调用它。那时的架构是:用大量软件包裹少数几个珍贵的模型调用。
然而,这个等式的两边都已发生逆转。模型成本正快速下降,且每个季度都在变得更便宜;同时,模型的智能水平与其成本之间的价值比已经翻转。模型甚至已经能写出可用的代码。
所以,你不再需要堆砌代码来“看守”模型。你可以用自然语言告诉它要做什么,然后让它只写出真正必要的、最小化的代码。这就是 “即时生成式软件”(Just-in-Time Software),我们正步入它的黄金时代。
软件制品的形态也彻底改变了。那个Rails应用是54万行他写下并拥有的代码,以及用以监管的测试。它的替代品,是一个由Markdown和少量代码构成的Agent,规模只有前者的极小部分。能力相同,但更易阅读、更易维护、也更灵活。因为行为存在于可用自然语言编辑的指令中,而非冻结在昔日写下的逻辑代码里。
我们曾编写代码来照看一个东西,但如今,这个东西已比那些代码更加聪明。
拆解“富士康工厂”:代码审计委员会的畸形存在
如果你近期在写代码,很可能已在不知不觉中建造了这种工厂。你可以走进自己的代码库,数一数有多少代码仅仅是因为你不信任模型能完成它的工作而存在。Garry Tan的代码库里,约有26.2万行应用代码,以及约27.6万行用来监管它的测试。审计委员会比公司还庞大。
有些清洗器在检查模型本可处理的输入;有些校验器在检查模型本可发现的输出;有些重试循环包裹着模型调用,而模型其实已能自行恢复。每一行这样的代码,都是在下注:这个工人一定会失败。
127个后台任务,其中33个是定时任务。这不是能力,而是给一个现在通常准时上班的LLM工人设置了33个闹钟。在他建造“富士康工厂”的日子里,Claude和他曾写过一个1778行的文件。它的唯一作用,是质疑模型给出的事实。它会将模型提出的每一个论断拆开,并行地发给五个不同来源验证,然后打分。简单论断先经过一道轻量分诊门槛,避免所有内容都走完整流程。如果第一轮没有结果,就重试。然后还有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
这就像《瑞克和莫蒂》中,Rick在早餐桌上造了一个递黄油的小机器人。那个机器人也有无限可能,却被造出来递黄油。Garry Tan的那27.6万行测试,就是那个黄油碟。
当你用2023年式的“富士康工厂”方法构建软件时,你建造的是一座笼子。如果不小心,你自己会变成看守这座AI Agent监狱的人。
Markdown即代码:Skill Pack的复合增长力量
Garry Tan强调,他说的Markdown并非指prompt。Prompt是短暂的,输入一句话,得到一个结果,然后它就蒸发了。他说的是构建——有版本管理、可测试、可复用的构建。
Markdown是指令层:意图、技能、判断,以及关于工作应该如何完成的说明。TypeScript则是薄薄一层确定性逻辑,只承担少数真正必须由代码完成的事情:I/O,以及那些绝对不能产生幻觉的部分。
更重要的是,你要像测试代码一样测试Markdown。在他的系统里,这个循环只需要一个词:“Skillify it”。
他会先和Agent一起把某个东西做出来,直到它能工作。然后他说:“Skillify it。”接着Agent会写出:
- Markdown技能说明
- 它需要的最小代码
- 代码的单元测试
- 技能的LLM评估
- 覆盖技能与代码的集成测试
- 一个解决器,让Agent在相关场景下自动调用这个技能
- 以及解决器自身的评估
这一整套,就是一个技能包(Skill Pack)。它是一个可复用的能力单元,会不断复利。
真正神奇的是测试:对技能的覆盖,允许它在变化中不被破坏。这就是它与“凭感觉写代码”(Vibe Coding)的区别。Vibe Coding只是感觉,而Skill Pack有测试。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实时摸索Agent工程的系统原语,就像早期CPU时代发明栈、堆、寄存器和冯·诺依曼架构一样。Garry Tan认为,Skill Pack就是这样的原语之一,而Harness(执行框架)是另一个。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仍然在用代码行数衡量软件。
实际验证:从黑客松评审看能力释放
这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观点。这个Agent能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那个50多万行的Rails应用,且新增代码只有后者的一小部分。
举个具体例子:黑客松评审。两周前的一场GStack/GBrain黑客松,有85个提交作品。Garry Tan上传了包含所有作品的Google Drive,然后说:“开始。”Agent分析了每个代码库的代码质量,对每一位参赛者做了深度研究,观看并截图了每个demo视频,给界面打分,并对85支团队进行了排名。最后,它告诉Garry Tan这批作品里最值得关注的5个应用。
评审一场黑客松,原本是好几天的苦活,现在变成了大约30分钟的事。他没有写代码,而是让OpenClaw去执行任务,他负责引导。等它完成后,他说:“Skillify it。”于是它变成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永远复用的包,可以应用在任何黑客松表格上。他现在几乎每天都在说“Skillify”,已经拥有超过350个Skill Pack。几乎所有在他个人和工作中需要处理的任务,现在他的Agent都能做。
这就是反转的一个例子。过去,一个这样的能力会是一个真正的软件项目:需要爬虫、评分流水线、视频处理、研究模块、排名系统。现在,它变成了Markdown加一点代码,由Agent在一个下午构建出来,并且所有人都可以复用。
Token疯狂:活在2028年的入场券
Garry Tan提到,这里有一张入场券,但几乎没人愿意付钱:你必须愿意在Token上花钱。Peter Steinberger做了OpenClaw,他最喜爱的Harness,并表示愿意每年花大约100万美元在Token上。大多数人听到这个数字会退缩,但他们不该退缩,因为黄金就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这么做,你就可以生活在2028年,而其他人要花好几年才能追上来。
这也是为什么OpenAI决定向每家YC公司提供200万美元额度的Token信用额度,以无上限SAFE的形式发放。
当你能把原始智能转化成Token,再把Token转化成真正可被用户使用、能解决真实需求、且用户愿意付费的产出时,会发生某种神奇的事情。如果你是创始人,就应该把这种能力拉到最大。这也是为什么Garry Tan一直强调“Skillify”,因为它是一种真正能带来好结果的方法。
过去一个时代,我们总觉得LLM调用太贵,必须节制使用。我们一直在配给它们。但现在,正是这个本能在拖慢人们。如果你愿意“TokenMaxxing”,愿意让Agent自由消耗Token、持续运行,你就能获得类似1994年互联网早期的先发优势。这会把仍然对一个价格正在崩塌的资源斤斤计较的99.99%以上组织挡在门外,把领先优势交给少数真正看懂的人。
一年几万到几十万美元,你就能以几年后全世界不得不采用的方式运行。你可以在2026年活成2028年。这笔提前投入是值得的。因为今天价值10万美元的Token,明年可能只要1万美元,后年可能只要1000美元,到2028年底也许只要100美元。唯一挡在面前的,是那个2013年的本能:它告诉你,模型调用太贵,不能放开用。但它们的成本已然不贵。那是旧经济学,反转已经发生。
选择你的架构:Esalen而非富士康
如果54万行控制代码是在为工人建造一座富士康工厂,那么解法就是建造它的反面。Big Sur的悬崖边有一个地方叫Esalen,人们去那里被拆解、被重塑,放下盔甲,然后更像自己地回来。没有流水线,没有工头,是自由,而不是控制。
去建造那样的东西。建造一个能让人和AI自由发挥的地方。Garry Tan认为,在知识工作中,工厂是失败模式。真正的目标,是建立释放人的机构,现在,这个目标也指向了Agent。
有人说OpenClaw不安全,但他们不明白,自由正是它强大的原因。在你真正遇到问题之前,不要急着给一个你信任的东西拧上安全护栏。控制系统之所以精致,是因为控制需要彻底的控制,也就是富士康工厂。自由系统之所以粗糙,是因为它相信你会把它完成。你要选择自己到底在建哪一种,然后回头看看你写了多少代码。
结论:代码最少的人,构建最多
54万行Rails代码,是Garry Tan证明自己仍然能在旧游戏里打到最高水平的产物。但那个水平属于Web 2.0,属于十年前。他依然能像过去一样打得很好,甚至能成为1000倍工程师。但他做的是建造富士康工厂。旧代码,旧游戏。
而新游戏,根本不是用代码行数来玩的。当你可以把意图直接转化成可运行、可测试、可复用的系统时,瓶颈就不再是你能构建多少东西,而是你到底想要什么,以及它是否值得构建。稀缺资源变成了清晰度、品味和判断力。写代码最少的工程师,往往才是构建最多东西的人。他写了54万行代码才学到这一点。你不必重走一遍。

市场资讯部视点:
Garry Tan的观点精准地击中了当前AI应用开发的要害——用旧时代的工程思维管理新时代的智能体。他提出的“Skill Pack”与“Tokenmaxxing”是对传统软件工程方法论的颠覆性反思,极具前瞻性。在模型能力快速进化、调用成本急剧下降的背景下,企业不应再以“防御性编程”思维构建AI系统,而应转向“释放性架构”,将资源投入于定义高质量意图与构建可复用能力模块。这一转变不仅关乎技术效率,更是抢占AI时代竞争优势的关键。对于中国开发者与创业者而言,这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战略视角:少写“看守型”代码,多投资“智能型”资产。